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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旗 > 历史军事 > 天唐锦绣 > 第二五二三章 冠冕堂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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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内圣外王”一直是儒家对于统治者的要求,由此也衍生出一些近似或者区别不大的政治理念,譬如“内王外霸”等等,是要求统治者对内施以“王道之术、以仁政聚拢人心”,对外则“霸道之术、以武力慑服四方”……

从未有完美无缺之政策,只有因地制宜、顺应时势之善政。

故而“内圣外王”也好,“内王外霸”也罢,倘若能够符合当下之局势,便会阻力国家实力大增、社稷稳固;反之,只能沦为国家灭亡之隐患。

然而审时度势说起来容易,身在局中却往往迷惘而不自知。

譬如当下,当大唐的藩国体系日臻完善,文明同化之进程很是顺利,那些在藩国治理之下、无论身心都完全认同华夏的“唐人”,到底算不算大唐子民?是否应当拥有与唐人一样的权利?朝廷中枢是一视同仁、还是区别对待?

朝野上下争执不休、莫衷一是。

诸多藩国、外邦此番纷纷上疏皇帝恳请学习数学、物理等自然学科,将这样一种身份模糊摆上台面、推上风口浪尖。

举国上下议论纷纭、各执一词。

有人认为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,无论倭人也好、真腊人也罢,乃至于大食人、拂菻人、突厥人,不过是因武力而臣服于大唐,他朝大唐式微、国力倾颓,这些异族必然卷土重来、反噬一口,又岂能将大唐赖以立国之绝密学术轻易教授?

谁想这么干,谁就是目光短浅、养虎为患,必将成为帝国之罪人,由天下人共讨之。

有人则认为既然大唐为天下霸主、礼仪上邦,便要有囊括四海之胸怀气度,对于那些臣服于大唐之番邦异族应当一视同仁,否则岂不是主动将其区分开来、使其再无半分归属之感?

日复一日,大唐那些藩国、领地必然动荡不安,甚至分崩离析,转而牵连国内由盛而衰……

*****

芙蓉园内。

绛色锦被堆叠如浪,终在窗外淅淅沥沥落下雨水之时由颤抖渐为平息。

房俊从榻上起身,健硕背肌如同豹子一般蕴含强劲动力,从侍女手中接过温水,亲手服侍床榻上酥软如棉、娇喘细细的女王陛下。然则掀开锦被,却发现被褥已经被水渍浸透……

只得又唤来侍女将被褥更换。

今夜的金德曼全无半分曾经新罗女王的矜持威严,一番狂风骤雨的洗礼浸润身心,只剩下身为女人的娇羞缠绵。

倒也怨不得女王陛下,实在是这等大旱大涝太过于折磨人心,着实遭不住……

等到彻底歇息过来,两人才各自披上袍子坐在窗前地席之上,有房俊沏茶,喝着茶水、吃着糕点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身体内波浪汹涌的浪潮才彻底沉寂下来。

金德曼美眸瞄了面前的郎君一眼,垂下眼皮轻啜茶水,娇美的面容满是红晕。

虽然前来长多年也早已委身于房俊,两人亲热不知多少回,但如同今夜这般毫无隔阂、坦陈相对,令人心如热火、悸动不堪。

房俊关切问道:“秋雨凉寒,莫要着凉才好,是否再披一件衣裳?”

金德曼摇摇头,放下茶杯,雪白纤细的手指拈起一块糕点小小咬了一口,咀嚼着道:“如今朝堂上下一片纷纭、争执不休,连带着中枢都动荡不安,郎君何以有闲暇到我这边?”

她虽然寓居于芙蓉园等闲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却非两耳不闻窗外事,对于外间局势动静一直有所关注。

尤其是当下朝野上下皆讨论的“华夷之别”攸关新罗,她自是忧心忡忡。

即便早已内附大唐、交卸王位,甚至金氏一族如今也人才凋零、十不存一,但毕竟那片土地是她血脉所系,岂能无动于衷……

房俊看她一眼,明了她心中所想、所念,略作沉吟,问道:“倘若思念故土,不妨陪你回去新罗走一趟?”

金德曼愣了一下,低垂眼皮将心思掩饰住,轻声道:“睹物思人难免伤心,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,只在心底存着一份念想就好,倒也不必身临其境、神思伤惘。”

说到底,内附大唐、交卸王位乃是耻辱,纵使再是尝试宽慰自己却又怎能将这份耻辱抹煞?

她害怕回去新罗之后遇到子民站在路边问她一句“何以舍弃吾等而苟全王族之富贵”,她无言以对……

房俊执壶给她斟茶,笑道:“何必这般自怨自艾?新罗也好,倭国也罢,甚至包括大唐在内,王朝霸业兴衰浮沉于漫长悠久岁月相比不过沧海一粟而已,多少王侯将相丰功伟业转瞬成空,终究也只是青史之上几行名姓。”

金德曼娇哼一声,白了他一眼。

这样的道理谁又不懂?

然而若是身临其境又有几人当真看得通、悟得透?

喝一口茶水,红唇微微抿了一下,好奇问道:“对于当下这股风潮,二郎又是何等看法?”

房俊拈一块糕点放入口中,哂然道:“不过庸人自扰而已,并无意义。”

金德曼瞪大美眸,诧异道:“怎会全无意义?华夷之辨古已有之,那还是当初涉及外族的情况之下。如今大唐兵威赫赫、慑服寰宇,不知多少外族内附,局势可是比当初更加严峻,倘若不能对此有一个权威、适合之共识,必然会埋下隐患。”

大唐对于外族之政策、态度必然要有一个上下如一的共识,如此才能内外契合、上行下效,否则政策割裂、舆论分歧,岂不是让那些外族人心惶惶、凭生异心?

房俊则不以为然:“星移斗转、时移世易,任何政策都不过是依托于当时之环境、局势而做出的妥协结果。国势之强弱、人口之多寡、气候之旱涝……太多因素制约了政策之制定、施行,倘若想要寻求一个一劳永逸之制度,与刻舟求剑何异?大唐如今国富民强、兵威赫赫,无论制定何等对于外族之制度,那些外族都必然屈服于大唐兵威之下。反之,你觉得哪一个外族会心甘情愿屈服于大唐之统治?”

隋唐以来,“族群”这个概念已经逐渐明晰,想要如商周秦汉甚至上古三皇之时那样轻易通过征伐、文化等等手段将异族同化不分比我几乎已无可能。

无论怎样同化,新罗人、倭人、真腊人、大食人……这些已经有了完整民族叙事、风俗文化的族群都很难将自己完完全全当做一个汉人。

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这句话的核心在于利益之分歧,当族群有别,利益述求自然有所区分,你多了我便少了,你有了我便无了……怎么办呢?便只能抱团取暖。

而“抱团取暖”便是族群分别之根源。

利益是永远不可能均衡的,所以国家与国家、族群与族群、甚至团体与团体……分歧永远存在。

“今日之大唐会因为外族之内附而强盛,日后之大唐也会因为外族之分歧而衰弱,甚至于有朝一日亡于外族之手……可任何一种制度都不可能兼顾当下与未来,与其现在困惑于接纳外族亦或区分外族,还不如全力经略当下,只要大唐一直强盛,外族便会衷心归附。”

金德曼美眸闪亮,衷心敬服:“二郎果然高屋建瓴、智慧出众!现在与未来,华夏与外族,一切都是不可揣度之事,任何试图一劳永逸的尝试都注定是无用功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
外族之所以内附于大唐是因为利益,有朝一日背弃大唐也一定是因为利益。

倘若利益分歧,唐人也会自相残杀、攻讦屠戮,而若利益一致,外族也会忠心耿耿、甘效犬马之劳。

排斥外族未必让大唐长盛不衰,接纳外族也不一定就是亡国之祸。

房俊淡然道:“所以帝国盛衰之根源从来都不在于唐人亦或外族,而在于能否始终保持利益一致。有利可图,外族也可拍着胸膛信誓旦旦自称唐人;利益相悖,纵使唐人也会揭竿而起啸聚山林祸乱国家。”

外族入侵固然凶狠残暴、丧尽天良,可国人祸乱不也一样尸山血海、杀人盈野?

而华夏文明之坚韧早已证明无论何等艰苦卓绝之境地,都足以传承下去。

这便足够了。

金德曼却看透了他的心思,笑着道:“这等拿来糊弄外人的话就不必在我面前说了,倘若二郎当真心中并无华夷之别,那么试问到底会否放开书院接纳外族学子,且教授其算学、格物?”

很多事都是这样,不能看明面上怎么说,而是要看实际上怎么做。

房俊之言听上去冠冕堂皇、胸襟广阔,似乎并不在意唐人还是外族蛮夷,然而涉及到实质问题却明显看得出区别——既然华夷如一,那么唐人有的权利为何外族没有呢?